第473章 存地失人,人地皆失(1 / 2)

三日后,九月十八日。

南康县。

南康是虔州六县中仅次于赣县的大邑,坐落在章水与上犹江的交汇处。

县城城周五里有余,城墙虽是夯土,但经过多年修缮,高近三丈,四面设有箭垛和角楼。

城内有编户千余,是赣南一带的水陆冲要。

然而,此刻的南康县,正笼罩在一片惶惶之中。

前一日傍晚,西面大庾方向的驿道上出现了甲兵蔽野。

斥候飞马回城禀报:来犯之敌至少万余人,旗号打的是虔州军的赤帜,但领头的不是卢光睦,是黎球。

县令宋直是个白面儒士,听到这个名字便心生大骇。

黎球是虔州军中出了名的悍将,怎么会突然带着大军从郴州方向杀回来?

他未遑多虑,连夜召集守军和乡勇,紧闭四门,登城备战。

南康县的驻军有二百余人,加上临时签发的乡勇,凑了约四百来号人。

四百人。

守一座城周五里的县城。

宋直心里清楚,这点人手连城墙都难敷守备,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
向赣县求援的信使已经派出去了,可远水救不了近火。

九月十八日,拂晓。

黎球的大军抵达南康城下。

他没有急于蚁附。

先命人在城外扎了营,又派几队骑兵绕城转了一圈,将四面的地形水文探查详尽。

巳时。

攻城开始。

但不是黎球想象中的那种苦战。

南门的城门,从里面开了。

县尉孙朝恩,就像大庾县的周虎一样,在黎球大军抵达的当口,带着手下五十多个驻军兵卒,从背后杀入了守城的乡勇队列。

乡勇们猝不及防,被砍倒了十几个,余下的星散而逃。

南门大开。

黎球的前锋营鼓噪而入。

宋直在县衙里听到了南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。

他攥着一把环首刀,想要出去组织抵抗,刚跑到衙门口,便与突入之叛卒迎头相撞。

一名叛军兵卒一刀劈在他的肩膀上,宋直惨叫一声倒在地上。

又有两三个兵卒围上来,乱刀砍下,宋直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再发出一个,便被乱刃分尸。

南康县。

只守了不到半日。

城破之后,祸端顿生。

黎球的这支大军,从桂阳一路急行军赶来,疲惫到了极点。

兵卒们腹中空馁、足底溃烂,心里头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和怨气。

他们跟着黎球造反,所图者何?

不过劫掠求财耳。

十缗赏钱、二十亩地。

这是黎球许诺的。

可那些东西还遥遥无期,眼前的南康县却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。

县城里有粮有钱有妇人。

有些事,端绪一开,便如决堤。

不知何部卒子最先动的手。

一个小火长带着手底下五六个兵卒,踹开了南市口一家米铺的排门,把里头的粮食劫掠一空。

米铺老板拦在门口不让搬,被一刀砍翻在地。

老板的浑家抱着孩子从后门跑出来,被另一个兵卒一把揪住发髻。

那惨叫声从巷子里传出来。

周围的兵卒听见了,非但没有人上前阻止,反而有更多的人涌向了附近的民宅和铺面。

一家。两家。

十家。二十家。

半个时辰之内,南康县的南城和西城陷入了一片混乱。

兵卒们像蝗虫一样扫过每一条街巷,踢开门板,发箧探囊,把金帛赀财往自己怀里塞。

金银首饰、绸缎布匹、铜钱铁锅,悉数劫掠。

搬不走的就毁弃。

有人放了火。

起初只是一间草棚。

秋高物燥,火借风势,很快便蔓延到了旁边的板屋。

浓烟滚滚,映红了半边天空。

百姓们哭喊着四处奔逃,却发现城门被叛军封了,无路可逃。

有些人躲在地窖里,有些人翻墙跳进了后山的沟渠。

更多的人跪在路边,抱着脑袋瑟瑟发抖,任凭头顶上掠过一双双贪婪的手。

南市口卖炊饼的章老汉,是在自家薪室里熬过那半天的。

他今年四十七了。

在南康卖了二十年炊饼,风雨无阻,每天寅时起和面,卯时出摊,午后收工。

日子算不上好,但也饿不死。

城破的时候他正在后院和面。

听见南门那边传来喊杀声,他丢下面盆便往薪室里钻。

薪室紧靠着后院的泥墙,堆了半屋子的柴火,只在墙角勉强容一个人蜷缩。

他把八岁的孙女小莲拉进来,用柴火堆在身前挡着,又把旧絮被盖在小莲头上。

“不许出声。”

他捂住小莲的嘴巴。

小莲浑身发抖。

她的牙齿在章老汉的掌心里上下叩击,眼泪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。

隔壁赵氏嫠妇家的门被踹开了。

章老汉听见了木板碎裂的声响,然后是男人粗暴的吼叫声。

赵氏嫠妇在尖叫。

她叫了两声便没了声音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淫笑。

章老汉闭上了眼睛。

他把小莲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,用两只手死死捂住她的耳朵。

他不敢动。

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薪室的板壁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,他从那条缝里看见了外面巷子里跑过去的几双麻鞋。

鞋面上溅着血。

一柱香之后,有人推了推薪室的门。

章老汉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
门没有推开。

他进来的时候拿一根粗木棍顶住了。

外面的人骂了一声“贼奴”,又踹了两脚,觉得没意思便走了。

章老汉一直没有松手。

他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安全了,也不知道赵氏嫠妇后来怎么样了。

一个时辰之后,黎球下令鸣金收兵。

城里的火烧了大半条街,总算被扑灭了。

兵卒们劫掠餍足,一个个面带悍色,怀里揣着抢来的值钱物事,气焰嚣张。

黎球坐在县衙正堂里,听孙朝恩汇报战损。

“咱们这头死了九个,伤了二十来个。”

“城里守军投降的有一百多,逃散的不知去向。”

“宋县令被杀了,录事参军带着几个属吏从东门逃了出去。”

“粮食呢?”

“两座仓,合计九百多斛,足够大军吃五六天的。”

黎球应了一声,算是满意。

李彦图站在堂下,面色铁青,一个字也没说。

他懂黎球的意思。

这群兵卒跟着他造反,靠的是许诺和恐惧。

许诺了赏钱和田地,但那些东西还看不见摸不着。

眼前这座南康县,就是黎球给兵卒们的饵食,让你先尝尝甜头,让你知道跟着我有肉吃。

等你手上沾了血、兜里揣了赃,你便是想回头也回不了了。

你和我,便是同乘一舟,休戚与共。

但这条路走到底是什么?

李彦图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,强行压了下去。

“赏钱的事。”

他忍不住开口。

“弟兄们在南康抢了一通,可十缗赏钱还是没兑现,时日长了……”

“等打下赣县。”

黎球打断他,语气轻描淡写。

“赣县是虔州府城,府库里什么没有?打下来一抄,什么都有了。”

李彦图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
他当然知道这是虚言。

府库里的钱粮是有数的,一万五千人每人十缗,那是十五万缗。

就算赣县府库里堆满了钱,也未必够分。

可他不能在这个当口说出来。

说出来,就是动摇军心。

“补完粮草,歇一夜。”

黎球站起来。

“明日寅时拔营,直取赣县。”

他走到县衙门口的台阶上。

远处的街巷里还有零星的火光,浓烟懒洋洋地升腾着,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刺目。

黎球没有看那些火光。

他看的是东面。

赣县,七十多里地。

他马上就到了。

九月十九日,傍晚。

赣县,虔州州廨。

南康县失守的消息,是由一名从东门逃出来的录事参军连夜送到赣县的。

这人跑了一天一夜,马都跑死了一匹,换了路上一个老农的驴子,一瘸一拐地进了赣县的南门。

到了州廨的时候,他已经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
但他说出来的那几句话,足以让整个州廨大哗。

“南康城破了!黎球的大军已经过了南康,正往赣县来!”

“城破之后兵卒烧杀劫掠,南市口烧了大半条街,死伤百姓不计其数!”

消息传出之须臾,州廨胥吏将校满座骇然。

谭全播是最先敛容定神之人。

他在判事厅里徘徊数步,然后蓦地顿足,沉声道:“把大郎君请来。”

卢延昌至时,判事厅里已然人头攒动。

参军、录事、县丞、仓曹、各营的军将,凡是在赣县城里有品秩之州府官佐,皆聚于此。

卢延昌年方弱冠,相貌尚算端正。

面白唇朱,双目狭长,眼角微微向上挑着,带着几分天生的倨傲。

可惜那倨傲里头少了几分底气,细看就知道,不是沉稳,不是威严,是一种被人侍奉惯了、什么事都不用自己劳神的骄佚。

他是被从游猎途中急召而返的。

周身还带着马粪与汗酸气,六合靴上沾着山野泥泞。

可腕上那串南海珊瑚珠却依旧佩于腕间,珠子颗颗浑圆、色泽殷红,是前几日刚花了六十缗从行商胡客手里买的。

谭全播劝过他,说这等多事之秋切忌奢靡,他口中应承,手腕上的珊瑚珠却未曾褪下。

腰间悬着一柄嵌玉横刀,刀鞘上的漆面光可鉴人。

这口刀是卢光稠在世时赏他的,锻造极精,可从佩戴至今,就没出过鞘。

卢延昌步入判事厅的时候,已是面无血色。

“谭公,此事……当真?”

“当真。”

谭全播答得简短。

“南康县录事参军亲眼所见,黎球率大军从大庾一路掩杀而至,大庾县当日即陷,南康只守了不到半日。”

“如今叛军前锋已过南康,依此脚程,后日便可抵达赣县城下。”

“后日?!”

卢延昌的声音陡然变调。

判事厅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。

谭全播抬起手,虚按。

“大郎君,眼下未至惊乱之时。”

他步至厅堂侧面的那幅旧舆图前,手指叩击赣县的位置。

“我赣县,城池虽不算巍峨,但终究是虔州州治,城墙高三丈有余,四面有壕沟,东西两门设有瓮城。”

“较之大庾、南康,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
“黎球从桂阳一路倍道而行,充其量走了八九天,中间只在南康歇了一晚。”

“他麾下那些兵卒已经顿兵疲敝,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。”

“更为关窍者。”

他沉声道,“臣已于六七日前将黎球兵变的消息,以六百里加急送至巴陵。”

“刘节帅何等英明果决之人,接信之后必然即刻调遣援军。”

他直视卢延昌。

“大郎君,只要我等婴城固守,撑过半月,援军一至,黎球那一万多疲兵,必然如土鸡瓦狗,不堪一击。”

卢延昌喉结微滚。

他明了谭全播的意思,但他的脑海中还在转着另一个念头。

“谭公……”

他唇角微颤。

“城里如今有多少兵?”

谭全播顿了一息。

“常备武卒一千二百人。前几日征调的城中丁壮约一千五百人,编入乡勇。”

“合计两千七百余人。”

“两千七百……”

卢延昌的手指开始捻腕上的珊瑚珠,一颗一颗地反复摩挲。

“黎球带了多少人?”

“据南康来的录事参军所言,约莫一万五千上下。”

两千七百对一万五千。

敌众我寡,悬殊数倍。

“守不住的。”

这句话不是卢延昌说的。

说话的是录事参军邓彬。

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吏,在虔州州廨里供职二十载,是卢光稠时代的老人了。

“大庾县不过半日便破,南康县也只撑了半日。”

“我赣县虽然城墙高些,可城里的乡勇连弓弩都不会使。”

“黎球要真是一万五千人大兵压境,咱们能撑几天?”

“三天?五天?就算撑了十天又如何?”

“援军最快也要半月才到,中间这几天的危局,谁来填?”

邓彬的话虽诛心,却说中了在场大多数人的隐忧。

有几个官吏开始跟着附和。

“周录事说得不错……”

“是啊,大庾和南康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,不可不虑……”

“南康城破之后,黎球纵兵劫掠,死了不知多少百姓……若赣县也被攻破……”

谭全播的眉头深蹙。

他知道这些人在惧怕何物。

他们不是怕黎球。

他们怕的是南康县那场劫掠。

那个录事参军逃奔至此的时候,把南康城里的惨状描述得绘声绘色。

在场的这些官吏和豪右,谁家没有几百亩地、几十间邸店?

城破了,那些东西皆化为乌有。

性命堪忧。

“谭公!”

卢延昌终于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微颤,但努力装出几分镇定。

“我意……不如趁现在叛军尚未兵临城下,举家北上,暂避于抚州。”

谭全播的眼角微微抽搐。

“大郎君……”

“谭公,你听我说完。”

卢延昌的语气急切起来,话说得结结巴巴,像是在重复一件别人讲过很多次、他勉强记住了个大概的道理。

“卢家与刘节帅结了姻亲……抚州刺史吴鹤年是我的妹婿,去了那里,总是无虞的……”

他顿了一顿,攥紧了手里的衣袖。

“存地失人,人地皆失。”

“卢家在虔州这么多年,刘节帅日后要经略此地,总还是要用得着我们的……”

话说到这里,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,声音低了下去,最后落在一句语焉不详的。

“……总之,敌势浩大,断难撄锋,谭公你为何非要守?”

后半段的话没有前半段圆滑,反而露出了他怯懦本性。

谭全播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开口。

厅中不少官吏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。

“大郎君言之有理!”

“正是正是……”

“与其在这里等死,不如先退一步……”

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谭全播听着这些声音,心里刀绞般作痛。

他闭了闭眼睛。

然后睁开。

“大郎君。”

他没有提高音量,但那三个字落下来,像一盆冷水浇下来,把厅堂里的嘈杂浇灭了大半。

“老夫有几句话,须得当面言明。”

卢延昌顿了一下:“谭公请讲。”

“大郎君方才说,卢家与刘节帅结了姻亲,去了抚州便无虞了,这话不假。”

“刘节帅是什么人?他待降附之人向来宽厚。”

“彭玕交了袁州当富家叟,钟匡时交了洪州还有供养,姚彦章交了衡州照样领兵。”

“大郎君去了抚州,刘节帅自然不会亏待。”

“但。”

谭全播的语气陡然一转。

“大郎君想过没有,去了之后是什么身份?”

卢延昌微微一怔。

“虔州,”

谭全播一字一顿:“是卢家的贽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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