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事情办成这个样子,你还要我给你交代?”崔伯元语气平静,似乎在谈要紧的事。
“事情总归是办了。”年轻的郎君带着居高临下的讽笑,“你亏得是找了我,此计万无一失,便是东宫知晓,也有我担着。你答应我的事,不能反悔吧。”
“科考这样的大事,我如何帮你?如今你是做了府丞,前程大好,可我那两个儿郎寒窗苦读,只盼着这日。”
“我这个做舅舅的疼惜他们还来不及,怎会害了他们。你照我说的去做,与燕王为盟,日后你的事情晾到了他面前,想必他也会留情。”
影子掠过门窗,大郑夫人退了开来。郑十三的声音近在咫尺:“你以为王妃是因为夫妻不睦去了道观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于他而言,王妃与崔氏孰轻孰重,你自掂量。”
门从里推开,郑十三看了眼从远处走来的大郑夫人,径自离去。
大郑夫人端着托盘进了书房,将一碗元宵放在案上,瞥见纸上列了好些名字。崔伯元将纸卷起来压在书下,平淡道:“我不吃。”
“原是给十三郎做的,你怎的也不留他?”
“你们郑家的人……”
崔伯元抬头,与大郑夫人的目光撞个正着。她敛去审视的意味,冷声道:“郑家怎么了?我二八便进了你崔氏的门,嫁你为妻三十余载,尽心尽力地服侍你,你纳了两个妾还不够!”
崔伯元把一碗元宵挪到边上:“倘若你给我生个儿子,也没这些事了。”
大女儿是在期待中出生的,名作玉成。第二胎的到来令人失望,到了第三胎,没辙了,大郑夫人只好允了纳妾的事。那小妾生了大郎崔承,身子便不大好了,过世了。直到这些年,院里来了年轻娘子,生了个娃娃叫阿宝。
大郑夫人耐着性子道:“十三郎来找你所谓何事?”
“朝堂的事,你何须过问。”
“那个何媪,你把她怎么了?”
崔伯元不响,大郑夫人捏紧手心,克制道:“卢敬才今早来过府上,为了何媪的事吧?”
崔伯元把元宵一推:“我让你端走!”
大郑夫人双手阻拦,一碗元宵霎时打翻在地。汤汤水水洒在袍服上,崔伯元勐地拍案:“还不是你,把那镯子给了人……”
大郑夫人看着丈夫动怒,有种敌人露出马脚了的快意。她咬着牙关,端作仪态:“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那玉镯,我摔碎了它,你怨我,怨我至今。”
“若不是你来我手里抢——”
“你有脸说!”大郑夫人直指丈夫鼻子,“你无耻下贱,同你的弟妹媾和,就在这书房……”说着微微颤抖,环顾四下,好似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,“说甚么教她书道,三郎可是写得好字,人家的爱妾需得你来教!”
崔伯元忙上前要捂她的嘴,她挣脱开来,怒目而视:“你以为这在这个宅子里是甚么秘密,只怕小郑早都知道了,人家要脸,不敢声张。你们连孩子都有了,你怕了吧,要把人除了……”
“你胡说什么?!”
“何媪的丈夫来府上找我要钱,我把钱给了他,隔日他就死在了赌坊。好好的人,说死就死了?这次,你又要对那老妇做甚么……”
“他们贪不该贪的,守不住口,命贱。”
大郑夫人气得不好:“我都安置好了,你这么做,要毁了我儿的前程。你是不是要毁了我们家这些孩子……”
“你安排好甚么,那老媪的儿子竟然改名换姓搭上了河北举子。你以为一个玉镯就能打发了?崔玉其不是孩子了!”
大郑夫人怅然若失,倚着边几缓缓跌坐:“当初还不如嫁了二娘。”
崔伯元负手而立:“外戚擅权,搅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宁,太子听信谗言,本心已失,如何能做明君?”
大郑夫人呵笑:“你心头倒是装着天下大义,可如今呢,那燕王不过是皇后的傀儡。天下皆知,鹿城公主欲请封皇太女,野心勃勃,他们打压旧望,扶持寒门士子,早晚有一天要算到你头上。你毁了崔氏,还要拖累我们郑家。郑守做了榷茶使,前途未卜,还不是他们干的好事。我郑家这一脉为官清正,因着你都毁了,毁了!”
崔伯元一脸淡漠:“官场中人,连这点觉悟都没有?党争无可避免,既已卷入争储,只能与燕王缔结良缘。此人年纪轻轻,却有涤清世道的抱负,当能助我变法。公主只是圣人的一柄快刀,圣人不会枉顾乾坤道统,你眼光放长远些。若是为了家中的孩子,计之深远,便攀好五娘。她丧了亲,身边没有关怀教导她的人,你也劝弟妹肩负起嫡母之责,好好待她。”
第64章
夜还漫长,东宫和往日一样平静。
夏顺拨弄着琵琶琴弦,勤勤恳恳练习。太子妃指点了她很久,她仍然不得要领。今日本想为太子献上一曲,可是很遗憾。
夏顺小心地抬起眼帘,发觉太子没有看手中的书卷,而是在看她。他单手托着脸颊,笑意吟吟,好似总也看不腻她。她微微低头:“殿下,妾愚笨……”
“何故妄自菲薄。”李景把琵琶拿开,和她拉扯一番,终是把她拉进了怀里。
他指尖有些凉,尽管屋子里烧了瑞炭。他用她的身子取暖,斯文地抚弄起来。
夏顺偶尔会想到郑十三那个家伙,他说他把毕生所学教给了她。她应是习得了本领,所以有了今日。
夏顺模模糊糊地想着,有了身孕,就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了。
门边的人宣太子妃来了,李景并不在乎,夏顺只好藏在他怀里。
宇文念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当中,她视若无睹,把横陈在地上的琵琶抱了起来。她翻了翻案几上的琴谱,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发出动静。
有人在场,破坏礼制的感觉令人产生了快意,李景动作快起来。自从窦太子妃因难产过世,他的眼前全是产房昏黑的景象,羊水的味道与鲜血腥气久久不散。
李景从小听太傅训诫,要做一个忠臣,要去成为明君,要守护天下十五道的疆域。可他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无法保护,那年她二十一岁,正青春。
神应年初,四海升平,任谁都过上了好日子,唯独他失去了希望。他想这或许是报应,母亲因为贵妃长久的专宠,产生了危机,故要除掉他们。
母亲这么做,都是为了稳固他的东宫之位。李重珩一日一日长大了,那么顽劣,圣人也能找到夸耀他的地方。他在飞龙厩选马,把一班内官逗得团团转,跟在他马屁股后撵。圣人听说之后竟大笑起来,要去亲眼看那个“有将帅气魄”的儿子,忘了正在受训的自己。
圣人定期召见太子问询功课,这次关乎盐税的实政,为了答好,李景好些天没睡过安稳觉了。圣人并不满意他的结论,他说先太后祸乱朝纲,圣人当拨乱反正,轻赋税减徭役。
他的回答太直,太蠢!
无论他怎样讨好圣人,也不如贵妃之子轻轻一笑。掖庭之中,原就是子凭母贵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