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其打扮得有些庄重,帔裙袅袅,披一袭石榴红裘。她仰头望着他,只见他道:“没有做过的事,何来罪责,你父亲会没事的。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,你留在宫中。”
“妾放心不下。”玉其说着退步,他却紧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雪夜雾霭笼罩,他肩头一团墨渍在紫袍上绽开。尽管见过彼此狼狈的样子,但他还是觉得这一刻好生狼狈。他不愿放她走,说不清是因为她身旁立着的那个人,还是冥冥之中不好的预感。
谢清原道:“圣人下了旨意,臣会把王妃送到棘院。”
李重珩偏头看过去,挑起眉梢。目光再度交汇,谢清原一顿,似乎注意到了他玉带上的香囊——
那天过了谢清原之手的新香。
李重珩咧笑,一瞬不瞬地看着彼此,道:“说起来王妃救过你两次,你请旨去查自己的老师,是不是太残忍了?”
“李重珩……”玉其急切的语气令人分外不快。
李重珩暗暗啮紧牙关,笑意更盛,仍是看着面前的男人:“有的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。大理寺的人围了棘院,谢端公小心啊,王妃可没法再救你一回。”
谢清原淡淡垂眸,忽然也笑了下,声音很轻:“那毕竟是读书人的地方,大家奉旨办案。若王妃出了差错,燕王大可拿我是问。”
李重珩收拢了手指,适才察觉玉其紧皱着眉头,十分惊慌。不过是想给彼此留些体面,才没把那天的事道破。他是如此的容忍她,可就该让她知道,他们之间容不下旁人。
他缓缓松了手:“去了,便来蓬莱殿。”
玉其欠身行礼,似是应了,便转身同谢清原一道离去。
直至他们的身影没入漫天大雪,再看不见。
玉其乘坐在车舆里,豆蔻罕见地没有出声。一直以来,荈屋都在搜集读书人的情报。此事并未尽数告知豆蔻,可事到如今,豆蔻也该知道她的打算了。
不是每个人都像谢清原一般,一举中第。大多读书人一考就是数年,西京居大不易,有人黯然离开,有人为了维持生活,营营汲汲。
他们当中有人做起了捉刀,帮人代写文章,这个营生甚至做到了考场去。
崔尧便是这样的人,他出身孤寒,空余博陵崔氏之名。玉其从荈屋的情报里得知了此人,便奇怪他为何不上崔府拜会。
读书人投行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,更何况他是博陵崔氏的宗亲。崔修晏会欢迎他的到访,因为帮助他人,能证实自己的地位与力量。
然而崔尧不仅与崔府没有交集,还与门第不显的刘员外家结亲。对于一个五姓郎君来说,这实在罕见。
若说通过婚姻攀附考功员外郎,他一个年年落第,还有些固执的人,如何入得了刘员外青眼,就因为是崔氏郎吗?
玉其详细调查,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。
崔尧实际是河北举子的捉刀。
这些穷举子,空有才学,妄图通过制举入仕,扶摇直上,笑话!
他们被逼迫,被威胁,被困顿的生活变成了达官贵人坦途下的影子。
“话说那前朝往昔,有一虎子,自恃法力,在林间为非作歹。王高居山崖洞穴,早已不知林间水深火热……”
“虎乃百兽之王,虎子占山,而王不知林间百态,怪哉!”
“那高高的山崖只有飞鹤能往,百兽终不得见王之颜。飞鹤将林间珍馐献给王,久而久之深得王的信任。”
“若说是人,真乃忠义!”
“非也非也,飞鹤如此,只为成全它的异心。那虎子百兽环绕,便是因飞鹤为之引路。”
“啊,飞鹤竟与虎子共谋!”
人群爆发欢呼,一道愤怒的声音响起:“谁敢在此造谣生事!”
平康坊的读书人唱起了参军戏,讽刺东宫与宰臣勾结,操纵制举。宇文放奉太子之命前来调查,话音刚落,身后的东宫禁卫悉数出动,将楼台上唱戏的两个人抓了下来。
他们一人扮参军,一人扮苍鹘,涂白了脸,很是滑稽。他们却毫不知耻,冲着宇文放大放厥词:“你个荫封入仕的挽郎,你懂科考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?我们寒窗苦读数十载,这是我们唯一的路。你们这些人为百姓供养,享尽锦衣玉食,为了名声,还要抢走我们的路!地不知寒人要暖,少夺人衣作地衣!”
“你以为抓了我们,杀了我们,这样就算了吗?你们抓不完,杀不完,终有一天会自食苦果!”
门荫入仕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,父辈的爵位与官阶决定了他们的起点,大多数人最初也只能做个挽郎,为宗室扶灵抬棺而已。
可他们的起点,却是另外的人一生穷极追寻的终点。
宇文放想起了那个跳塔的举子,那天暴雨如注,五娘用热茶安抚了他的心。
他原以为他会有所作为,然而他们却囿于党争。
他们的路,也不尽如人想象的那么美好啊。
宇文放握紧拳头,未置一词。禁卫道:“宇文君,如何处置他们,带去大理寺吗?”
“不。”宇文放道,“看守起来,不让他们唱了便是。”
坊间舆论传入宫中,龙颜大怒。
韩侍郎亲自来主考官崔修晏与涉案举子。
崔修晏慌里慌张道:“大理寺正在审问,你们刑部怎么说拿人便拿人?”
韩侍郎道:“有人目睹举子崔尧死前与你在平康坊酒肆见面,你们发生了争执。崔员外,你涉嫌杀害举子,逼迫举子代笔,买卖考题。”
崔修晏惶然。
谢清原一来便撞见这一幕,快步上前:“韩侍郎,举告的人是何人,可有证实?”
韩侍郎道:“自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