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栀第130节(1 / 2)

寒栀 雾里青 7999 字 1天前

她愣了一下。

冷延,她上次闺蜜钱多多八卦的时候,似乎提到了,他婚后被华新社派去做了战地记者,大意是镀金后回来就能更进一步。没想到,他也去了卡雷国。

起初,她只是扫过他的署名报道,内容与其他媒体大同小异,聚焦冲突、难民、各方博弈。直到某天,她常听的一个国际广播电台,推出了一档名为《卡雷前线直击》的专题栏目,主播和前方记者连线,深入报道当地局势。而前方记者的名字,正是冷延。

鬼使神差地,应寒栀开始准时收听这档节目。冷延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,比记忆中更加沉稳,也带着战地记者特有的、冷静客观下掩藏不住的紧绷感。他描述被炮火损毁的街道,采访惊慌失措的平民,分析各方势力的微妙动向,偶尔也提及外国使领馆区加强警戒的情况。

他的报道专业、深入,甚至有些残酷的真实。他从不煽情,但那些冷静叙述下的细节,例如断壁残垣间孩子的哭声,医院里挤满的伤员,谈判桌前各方代表疲惫而戒备的脸,往往比声嘶力竭的控诉更让人心悸。

应寒栀听着,心情复杂。她通过这些报道,对郁士文所处的环境有了更直观、更细致的了解,尽管这种了解伴随着更深的忧虑。

她从未试图通过冷延打听郁士文的消息,那既不专业,也不合适。她只是默默地听着节目,从冷延的只言片语和背景音里,努力捕捉任何可能与郁士文所在领馆相关的信息。

冷延的《卡雷前线直击》广播栏目持续了约一个月后,热度空前,一家国际知名的视频新闻平台与华新社合作,推出了一档名为《风暴眼:卡雷七日》的系列视频报道,同样是冷延作为前方特派记者和出镜主持人。这档节目制作精良,显然是投入了重金,旨在与凤凰卫视等华语媒体在战地报道领域分庭抗礼。

节目不仅有冷延的现场解说,还配有高清的画面……摇摇欲坠的建筑、荷枪实弹的士兵、拥挤的难民营、弥漫着紧张气氛的检查站。镜头语言冷静而克制,却将战争的残酷与普通人的挣扎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冷延在镜头前的身影比记忆中清瘦了些,穿着防弹背心,脸上带着奔波的风霜和警惕,但眼神依旧锐利,叙述条理清晰,偶尔在采访受害者时,会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悲悯。

应寒栀点开了第一期。画面晃动,是冷延在卡雷国首都一条刚刚经历过冲突的街道上行走,背景是冒烟的废墟和匆匆走过的行人。

“这里在四十八小时前还是一条相对繁华的商业街,现在,你看。”冷延的声音平静,指向路边一家被炸塌一半的店铺招牌,招牌上模糊的文字还隐约可辨,“冲突的双方都声称对方率先开火,平民是最大的受害者。据不完全统计,仅这次交火,就造成了至少十七名平民死亡,数十人受伤……”

镜头切换,是临时医院里拥挤的床位,痛苦的呻吟,忙碌的医护人员。冷延采访了一位手臂缠着绷带、眼神空洞的年轻母亲,她的孩子还在重症监护室。

“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我们只是在回家路上……”女人的声音哽咽,泪水无声滑落。冷延没有追问,只是静静地将话筒递近了些,然后,在女人泣不成声时,他示意摄像师移开镜头,自己则低声用当地语言说了句什么,似乎是安慰。

节目后半段,冷延来到了相对安全的使馆区附近。高墙、铁丝网、沙袋工事、来回巡逻的装甲车。镜头扫过不同国家的国旗和使馆铭牌。

“这里是卡雷首都相对平静的区域,各国使领馆集中于此,戒备森严。”冷延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进行解说,“外交官们在这里继续工作,处理日益增多的领事保护需求,协调人道主义援助,同时也在密切关注局势,为本国决策提供一线信息。他们的工作,在枪炮声的背景下,显得既至关重要,又充满风险。”

镜头没有刻意去寻找中国使馆的标识,但应寒栀的心还是猛地一跳。她紧紧盯着屏幕,试图从那些快速掠过的画面中,捕捉到任何熟悉的影子,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节目结束时,冷延站在夕阳下的废墟前,总结道:“战争没有赢家,只有承受苦难的平民和支离破碎的家园。在这里的每一天,都让人更深切地体会到和平的珍贵。我是冷延,在卡雷首都为您报道。”

视频结束,自动播放起下一个无关的内容。应寒栀坐在电脑前,久久没有动弹。冷延的报道,像一扇残酷的窗,让她更真切地看到了郁士文所处的环境。那不仅仅是新闻标题里的冲突升级或局势紧张,而是具体到残破的街道、哭泣的妇人、森严的戒备和无处不在的死亡阴影。

担忧像冰冷的海水,漫过心口,带来阵阵窒息感。她几乎能想象郁士文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,需要怎样的谨慎、勇气和如履薄冰的平衡。她再次点开加密通讯软件,盯着郁士文昨晚发来的、依旧简短如常的“今日平安”几个字,指尖微微颤抖。她深吸一口气,敲下回复:“看到一些卡雷的报道,很残酷。你务必小心再小心。想你。”

信息发送出去,她关掉电脑,走到窗边。

绿白岛的夏日极昼已接近尾声,她的任期也已过半,逐渐接近尾声。在绿白岛的这些日子,尤其是郁士文离开后的这段时间,她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。

崔屹开始将一些更重要的任务交给她。一次,某国科考站因设备故障和恶劣天气双重打击,发出国际求救信号,多名科考人员被困。应寒栀作为领馆联络员,参与了全程的协调工作。她冷静沉着,与丹麦救援中心、国内相关部门、船东公司等多方沟通,英语流畅,措辞得体,关键信息抓取准确,为救援行动赢得了宝贵时间,得到了各方好评。

另一次,几名中国游客在自驾前往冰川的途中,因不熟悉路况和天气变化,车辆陷入雪坑,通讯中断。应寒栀接到求助后,迅速启动应急预案,协调当地向导和救援车辆,亲自随队前往。在风雪中,她展现出与外表不符的坚韧和果断,安抚受惊游客,协助救援,最终将所有人安全带回。事后,游客们执意要给她写感谢信,她只是笑笑:“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

她撰写的关于北极地区环保合作新趋势的报告,视角独特,数据详实,建议具有前瞻性,被国内某核心内参转载,引起了相关部门的注意。李领事私下对崔屹感慨:“小应这块璞玉,在咱们这冰雪世界里,算是打磨出来了。假以时日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
同事们对她的称呼,也不知不觉从小应变成了更显尊重的应随员,甚至有时会开玩笑叫她应老师,请教她某些专业问题。她与大家的关系依旧融洽,但身上那份属于优秀外交官的沉稳、干练和专业气场,日益明显。

她依然坚持学习。除了工作相关的北极事务,她还开始自学卡雷国及其所在地区的语言,买了教材和音频,利用碎片时间听和读。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学这个,或许连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,只是一种莫名的冲动,仿佛多了解一点那个国家的语言和文化,就能离那个在危险中的人更近一些。

然而,生活中有太多细节,会不经意间触动关于他的记忆。

食堂里某道他喜欢吃的菜,会让她想起他给她夹菜时的样子。整理图书室时,看到他曾经翻阅并留下细微折痕的书页,指尖会停顿片刻。驾驶越野车外出时,会下意识检查他反复强调过的那些安全事项……胎压、防滑链、应急包。甚至看到纳努克老人和他的雪橇犬经过领馆门口,她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,仿佛还能感受到身后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和耳畔的风声。

她将这些细微的悸动妥帖收藏,不与人言。只是在每晚临睡前,给郁士文发去简短信息时,会多写上一两句绿白岛的日常:“今天看到极光了,很淡,但很美。”

“纳努克的雪橇犬生了一窝小狗,毛茸茸的。”

“我学会做你说的那种炖菜了,虽然味道可能差一点。”

像是为他描绘一幅他无法亲眼所见的、宁静的远方图景,也是一种无声的诉说:我在这里,一切都好,我在好好生活,也在等你。

郁士文的回复依旧规律而简短,但偶尔,也会多几个字:“炖菜等我回来尝。”

“小狗照片发来看看。”

“极光……想起上次。”这些寥寥数语的额外回应,总能让她反复看好多遍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
冷延的《风暴眼:卡雷七日》系列视频,她每期都看。节目做得愈发深入,不仅关注冲突本身,也开始探讨冲突背后的历史根源、大国博弈、人道主义危机。冷延的报道视角更加多元,采访对象从政府官员、反对派代表、宗教领袖,到普通商人、教师、艺术家,试图呈现一个立体而复杂的卡雷。他的专业素养和深入程度,确实让这档节目在华语战地报道中脱颖而出,与凤凰卫视的同类节目形成了有力的竞争。

北极的夏天彻底过去,短暂的秋色一闪即逝,漫长的极夜再度降临。应寒栀在绿白岛的任期,进入了倒计时。

部里发来了征询意见函,关于她下一任期的岗位意向。按照惯例,首次驻外人员在一个岗位任期结束后,通常会轮换到其他不同类型的馆点,以积累更全面的经验。

崔屹找她谈话,语气中带着不舍和欣慰:“小应,你在绿白岛的表现,有目共睹。部里很认可。关于下一站,你有什么想法?是希望去一个更大型的综合性使馆,还是继续在类似的特例馆点?”

应寒栀沉默了片刻。她知道自己应该选择更主流的岗位,那对职业发展更有利。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崔馆,我……能不能申请去……卡雷国?”

第122章

应寒栀的话, 让崔屹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,但并未立刻出声否定。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缓缓啜了一口, 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。放下茶杯, 他看向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却异常坚定的年轻下属, 心中百感交集。

“卡雷国……”崔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沉重, “小应, 你想清楚了?那里不是绿白岛, 是真正的战场,子弹不长眼, 爆炸随时可能发生。”

“我知道, 崔馆。”应寒栀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退缩,“我每天看新闻,听广播, 我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。我也知道陆一鸣在那受了伤。我不是逞英雄,也不是……仅仅因为郁士文在那里。”

“当然。”应寒栀低下头,声音轻了一些,带着坦诚,“我承认, 想去那里, 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在。我担心他, 也想离他近一点,在一起,知道彼此都平安, 也能让我工作上更安心些。”

崔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,他开口,语气更像一位温和的长辈在推心置腹: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有过类似的冲动,想去最前线,证明自己,也……想和当时在意的人并肩作战。”

他目光投向窗外冰封的世界,仿佛在回忆遥远的往事:“我的老领导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至今记得。他说,小崔啊,你想去前线是好事,说明你有血性。但你要想明白,你去前线,是为了镀一层随时可能被战火剥落的金,还是为了真正打磨出一把能在任何战场上都不卷刃的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