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需要喜欢(1 / 2)

  她抬头的刹那,他竟觉得似曾相识,那眼神,他在从斯大林格勒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将士脸上看到过,不张扬,不外露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
  那是从绝境里活下来的人淬炼出的东西。

  可他从没在一个这样的小女人脸上见过。

  有意思。

  可心里那根刺还在,因为她是陌生的、不可控的,也不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人。

  壁炉的火光渐弱,橘红的暖意化作温柔的余晖。俞琬手中的汤碗早已凉透,凉到她不得不轻轻将它搁在茶几上。

  那一声轻响,在静谧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
  老人那张花岗岩般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,不是接纳,也非认可,更像是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离奇之事后,不得不承认事实存在的妥协。

  可他周身的气场依然冷凝如冰,如同易北河冬日的晨雾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  他拍了拍克莱恩的肩膀。

  那只手沉稳有力,停留的时间比之前多了一秒,那一秒里,有什么在两人之间无声地传递。

  “好好养伤。”

  老人的声音浑厚如钟,连壁炉里的火苗都随之一颤。“到了柏林,有人照顾你。”

  起身时,靴跟在地板上利落一碰,转身离去的身影依然巍然如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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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黑色防弹奔驰在荷兰乡间的土路上颠簸前行着,而车牌上的字母,足以让沿途所有哨卡提前肃立敬礼。

  伦德施泰特靠在座椅上,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着,收割后的麦田,黑黢黢的桦树林,偶尔闪过的农舍窗户里透出灯光。

  他教子介绍那女人时的语气仍回荡在耳畔。

  “我的未婚妻。”

  不是情人,不是临时慰藉,更不是战场上找个女人解闷,是要郑重其事带回家,昭告天下的关系。

  他不得不承认,那个小姑娘有几分胆色,也有几分本事,能从死神手里抢回克莱恩的命,但救命之恩是一回事,登堂入室又是另一回事。

  人到了这个年纪,就总爱回忆过去的事。

  他父亲在世时,每年秋天,他们都会去波美拉尼亚狩猎。策马穿过层林,猎犬在前方奔跃,侍从们紧随其后。傍晚回到庄园,对着火炉喝威士忌,聊军政,聊儿子。

  “那孩子,”弗雷德里希曾这样说,“太硬了。”

  “硬才好。”他当时不以为意,“软了怎么带兵?”

  他父亲只是摇头,把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,沉默走到窗前。

  冯克莱恩家族,自大选帝侯时代起,就是普鲁士声名显赫的军官世家,每一代都在战场上立功,每一代都为这个国家流血。但传到如今,就剩小赫尔曼一根独苗。

  老人睁开眼,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荒野,指节重重叩击真皮座椅。

  现在,这根独苗终于有了个女人,虽然是……那样的女人。

  这些年来,单是他亲自出席的宴会上,柏林的,柯尼斯堡的,被带到他教子面前的名门淑女有多少?

  他记得冯西多家的千金,全城出名的美人,父亲是最高统帅部作战局局长,求着他在面前引见。那晚宴会上,小姑娘在他面前站了半小时,而小赫尔曼从头到尾点了叁次头,说了叁个词:“请。”“谢谢。”“不冷。”

  他父亲举着酒杯在一旁看,不住摇头,他当时倒想:也好,军人就该心无旁骛。

  思绪骤然拉回,方才进门时撞见的一幕,还有那臭小子最后看他的眼神,清晰浮现在眼前,那不是解释,不是请求,只是平静的告知。

  就和叁十多年前,他父亲执意要娶冯·德·雷兴家那个父母双亡、嫁妆只有几箱旧书和一台斯坦威钢琴的姑娘时,如出一辙。

  父子俩,骨子里一模一样。

  老人的指节在手杖鹰首上摩挲两下。

  冯克莱恩家向来如此,想要的就拿回来,战场上抢地盘,情场上抢女人,一旦认准,便绝不松手。

  可即便是他母亲,家道中落归中落,终究是容克贵族出身,族谱往上追溯,也能直指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,她伯父更是威廉皇帝的枢密顾问。

  而这个女人……

  他的教子需要的,是一位能在军官团舞会上光彩照人的女主人,一位能在柏林最挑剔的沙龙里游刃有余的贵妇,一位血统纯正的日耳曼妻子。

  不是这个,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东方女人。

  可他知道自己无法当场告诉那孩子:不行,换一个,因为她救了小赫尔曼的命,而教子说出那句话时,语气里的坚定,已是板上钉钉。

  老人深深叹了口气,按下车窗,那张如老橡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脸,此刻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来。

  小赫尔曼,你这次,给我出了个难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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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橡木门合上的一刻,俞琬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。整个人脱力般陷进沙发里,掌心不知何时被攥出几道红痕来。

  那位老人不喜欢她。

  她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了,并非厌恶,连敌意都称不上,更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品一样。

  可她又为什么要那么在意?他是不喜欢她,可他也不是她的什么人,她不需要讨好他,不需要在他面前证明什么,不需要….

  可偏偏,他是那个会叫他“小赫尔曼”的人。

  她缓缓抬头看他。

  金发男人依旧倚靠在沙发里,双眼微阖,壁炉的火光为他的面庞染上一层忽明忽暗的暖金,即便面色苍白,依然棱角分明得像冷山岩。

  似是察觉到般,他突然睁开眼,视线直直落在她脸上。

  女孩方才被暖气熏出红晕的面色,此刻又泛了白。

  “怕?”

  女孩抿了抿唇,最终轻轻点头,她不愿承认,却又无从否认这个事实。“…有一点。”

  话音未落,男人宽大的手掌已包裹住她的小手,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。

  啧,怎么那么凉。

  克莱恩的手收得更紧了几分,热意源源不断地从掌心渡过来。

  “不用怕。”他沉声开口,“他是我教父。不是你的。”

  俞琬垂着眼,睫毛轻颤着,黑眼睛里盛着叁分茫然与七分未散的惊惶,像被猛兽盯过的雪兔,明明已经逃回了窝,周身还缩作一团。

  “可是他好像……”

  “好像什么?好像不喜欢你?”

  女孩的心往下沉了沉,眼眶没来由发热,她拼命眨眼,想把那热意眨回去。

  “他是不喜欢。”

  男人的语气平淡无波,“但不需要他喜欢。”

  女孩倏然抬头,唇瓣轻启又合上,那些话哽在喉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