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山寨就动了。
王崭是被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惊醒的。他睁开眼,破庙里已经乱成一团,二十几号人挤来挤去,有人用破布缠紧豁口的柴刀,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兵器偶尔碰撞的闷响。
他撑着地面坐起来,浑身都在疼。昨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又在山里走了大半天,挖野菜、削木弓,夜里还守了半宿的火——这具身体本来就饿得快死,折腾一天,现在每块骨头都在抗议。
下山虎站在庙门口,手里握着那把磨了一夜的柴刀,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寒光。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,最后停在王崭身上。
“大牛,能走吗?”
王崭活动了一下肩膀,骨头咔吧响了几声。他站起来,削了一夜的弓还握在手里,半成品,绷上弦试了试,能射,但准头不行。他把弓别在腰后,那几根削好的木箭插进裤腰带里,点点头:“能走。”
下山虎没再说话,转身往外走。
二十几个人跟在后面,像一串沉默的影子,钻进清晨的山林里。
王崭走在队伍中间偏后。前面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——老瘸子,扛着一根削尖的木棍,腿有点瘸,走得却很急。后面是那个半大小子狗剩,手里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眼睛瞪得溜圆,嘴唇抿得发白。
“大牛哥,”狗剩忽然小声问,“你杀过人吗?”
王崭没回答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杀过。前世杀的,是敌人。用枪,用刀,用匕首,用手。每一次都清清楚楚,每一次都记得住。但那是在战场上,那是他的职责。
现在呢?
他不知道。
狗剩见他不说话,自己嘟囔着:“我没杀过。我连鸡都没杀过。我娘说,杀生造孽,下辈子要还的。”
王崭看了他一眼。
狗剩的娘,那个脸上有疤的妇人,走在队伍最前面,背着一个破包袱,包袱里是昨天那点没吃完的野菜和地耳。她走得很稳,步子迈得很大,像是一点都不怕。
“你娘也去了?”王崭问。
狗剩点点头:“虎爷说,多一个人多一分力。娘让我跟着她,别乱跑。”
王崭没再说话。
前面忽然慢下来。王崭抬头,透过稀疏的树干,看见了山下的徐家大院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是一座典型的关中富户宅院,青砖灰瓦,高墙深院,占地总有十几亩。院墙足有两丈高,墙头插着密密麻麻的荆棘,四个角上都搭着了望台,隐约能看见有人在上面走动。院门是厚重的木门,包着铁皮,钉着铜钉,在晨光里反射着暗沉的光。
院墙外面,是大片大片的田地。地早就荒了,裂着口子,草都没长出几根。
“都停下。”下山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队伍停在林子边缘,离徐家大院还有一里多地。下山虎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把所有人招拢过来。
“看清楚了,”他指着那院子,“墙高,有人守,硬攻难。但咱们没别的路。寨子里只剩三天的粮,今天不拼,三天后全得饿死。”
他顿了顿,又开口:“这徐家,往年粮仓堆得冒尖,可今年……哼。”
老瘸子低声接话:“听说开春朝廷又加了辽饷,徐家把粮卖了大半换银子交税。剩下那些,是他们自家过冬的。”
下山虎点点头:“往年够吃到明年开春的粮,今年怕是只够撑到年底。可那也比咱们强——咱们连三天都撑不住。”
王崭听着,心里动了动。
辽饷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在前世的历史书里读过。崇祯年间,为对付关外的清军,加征辽饷、剿饷、练饷,合称“三饷”。百姓本就活不下去,还要交税,交不出来就卖地卖儿卖女。富户也逃不过,官府派差役上门,交不够就抓人。
徐家卖粮交税,剩下的只够自家吃。可这“自家”,也包括那些家丁、佃户——乱世里,没有佃户护着,富户也守不住家。
所以那些粮,不是“够吃到后年”的粮。
是够一家人勉强活过冬天的粮。
“那……”王崭开口,“徐家还剩多少粮食?”
下山虎看了他一眼,摇摇头:“谁知道。也许够吃两三个月,也许只够吃一个月。可就算是半个月,也够咱们活。”
他站起来,握紧柴刀:“没得选。走。”
队伍继续往前。
王崭跟在后面,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些话。
老天爷让地旱了两年,颗粒无收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朝廷让辽饷加了又加,逼着富户卖粮交税。
富户守着剩下的粮,雇家丁护院,一粒也不肯借给快饿死的人。
然后他们这些快饿死的,就来抢。
抢那些粮,杀人,然后被杀。
而这一切,该怪谁呢?